开山岛的电力情缘
海洋是汹涌的。我常看见各种海浪、暗涌在海面肆意起舞,将过往船只像沙包一样抛来抛去,仿佛在宣布自己才是海洋的主宰。幸好,这世界上还有我,以及和我一样的兄弟姐妹。我们的身躯虽小,但我们牢牢扎在海水中,任它兴风作浪。
是的,我的名字叫开山岛。
我早已习惯了海风吹拂。若是哪一天没有海风扑面,也许我都会不习惯。我知道,当海风吹过四季,就又是一个新的年头。而随着年头的累积,岁月也就成了诗。
我记得1939年,一群强盗来到了我的家门口。他们不顾我的哀求,踏着我羸弱的身躯,向北劫掠了海州,向南侵犯了盐城。我内心充满了悲愤,很想惩罚他们,可是我无能为力。我只能在海水冲击的时候咆哮,把一腔泪水还给大海。好在十年后,1949年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。我有了可以依靠的母亲。母亲把一级军事禁区的牌子挂在了我的胸前,让一个连的官兵与我为伴。我整天听官兵军训的号子,听他们唱着嘹亮的军歌。
一年又一年,潮起潮落。
我记得那是1986年,我身上的牌子从一级军事禁区变成了一类民兵哨所。我看见那群与我朝夕相伴的最可爱的人向我敬礼,然后踏着整齐的步伐,登上了一艘艘船只,越走越远。但我并不孤单。一个个民兵先后投入我的怀抱。可是啊,这里和陆地离得太远,没电没水,一个人驻守是多么寂寥啊!我见到的第一个民兵在岛上只待了两天就走了。
是的,我太能了解他的感受了。大海的广阔和那种能逼疯人的孤独,是独属于我的,绝非陆地上的人能忍受。当夜色已深时,举目四望,没有光,你所见的一切都是模糊的,甚至连那深不见底的海洋也是模糊的。模糊的它更具有威力。涨潮时,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直刺心脏,你不由得怀疑下一秒你就会被潮水淹没。
十多位民兵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待得最长的也不过13天,最短的甚至当天就跟船回去了。我不得不怀疑,会有人长期陪着我吗?
岁月给了答案。我记得那是1986年7月,盛夏到来的时刻,岛上又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。他说:“从今天起,这里就是我的家了。”他讲话时语调高昂,脸上满是坚毅神情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。这个小伙子看起来不寻常。他也许能在这里陪我一年甚至两年吧。可我没想到,这个小伙子是如此不寻常,他一待就是32年。
小伙子的妻子是在他登岛后的第48天来的。从他们的交谈中我得知,小伙子叫王继才,他的妻子叫王仕花。没有电的日子,夫妻俩生活得十分艰难。夏天湿热,他们就睡在房顶上;冬天阴冷,他们又不得不搬进海风吹不进的山洞里。时间一长,夫妻俩都患上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和湿疹,又疼又痒。他们只能互相敲打身体,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。我看着他们经受痛苦,期待有一个光明使者,点亮我这个孤岛。
可这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呀。只要你往外看,看那茫茫大海,就知道让我有电有水简直是一种奢望。谁能够跨越大海,将那银线架到我这个孤岛上呢?
二
好在,岁月已然在孕育新的诗篇。
1996年,也是盛夏,岛上又来了一个年轻人。在他和王继才夫妇的对话中我得知,这个小伙子叫顾祝森,是灌云县燕尾港农电站的电工。顾祝森听说王继才在这无水无电的岛上守岛后,不由产生了钦佩之情。他专程过来送一个手电筒。而这个行为让我,让王继才都感动了。一名素不相识的电工,居然坐船漂了几十公里,经过风浪来到我这个小岛,只为说一声感谢,送一个手电筒。
此后的日子里,我常看见顾祝森上岛。他每次都会送米面来,还带一些泥土。你也许会问,为什么要带泥土呢?你不知道,我这里除了空荡荡的旧营房,就是光秃秃的乱石,没办法种树、种菜。而我这里有了泥土,就有了宝贵的希望。是的,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,在这个孤岛上,还有什么比希望更宝贵呢?
我的生活里逐渐多了一些新的场景。我时常看见顾祝森和王继才夫妇一起种树,还会在种树时唱歌。他们一般唱国歌,除此之外,他们唱得最多的就是《我和我的祖国》——“我的祖国和我,像海和浪花一朵,浪是那海的赤子,海是那浪的依托……”
起初只有顾祝森一个人上岛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一群人上岛。渐渐的,这群人又穿上了红马甲。他们总会来岛上,给王继才带些米面粮油,还会表演节目,让我们的生活充满欢笑。我好多次看见,一向不苟言笑的王继才咧开了嘴,笑成了一朵花。
2015年6月,这群“红马甲”在我身上建成了江苏省首个海岛风光储一体化微电网发电项目,让这里的夜晚不再黑暗。从此,王继才夫妇再也不用睡在房顶,住在山洞里了。他们可以看着电视,用上“红马甲”们送来的空调,过起普通人的生活。
经年累月的陪伴,让王继才和这群“红马甲”成了好朋友,他们常常一起升旗,一起唱歌。看到他们欢乐的样子,我格外高兴,又常常好奇:这群“红马甲”究竟是谁呢?
2018年6月,问题终于有了答案。那天,王继才兴致勃勃地提出了给“红马甲”授旗。在操场上,迎着温煦的阳光,我看见了旗子上的名称——国家电网江苏电力共产党员服务队。原来,这群“红马甲”是共产党员服务队队员啊!我的心头不由得涌上一阵暖流,也悄悄地唱起了歌:“我最亲爱的祖国,你是大海永不干涸,永远给我碧浪清波,心中的歌。”
三
令我感到意外的是,一个月之后,王继才在正值壮年时牺牲在岗位上。我的内心悲痛万分。
“我们要大力倡导这种爱国奉献精神,使之成为新时代奋斗者的价值追求。”循着这种价值追求,“红马甲”开始了新的工作——建设离网型智能海岛微电网,让我这里用上“绿电”。这当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任务。我体型虽然不大,但这里道路狭窄,没办法用机械运送材料,只能靠人肩挑背扛。于是,我每天见到这群“红马甲”在208级台阶上爬上爬下,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裳。
而30千瓦风机的建设更是让这群“红马甲”吃了苦。谁也想不到我的身躯上竟然有国家大地控制点、国家测量标志等4个省级和国家级观测点。而根据相关法规,观测点50米范围内不允许开展大型建设。除去4个点辐射范围后,我身上根本没有合适的风机安装位置,他们只能在悬崖边傍海浇筑海上风机的基础。这也就意味着“红马甲”们只能在退潮时施工,每天有效作业时间不到两个小时。施工中,若是支好的模板在夜间被大浪打塌,那他们就只能挑灯抢修……
每次看着涨潮,我都着急。看着大浪冲击模板,我都慌乱。幸好,这群“红马甲”始终不慌不乱,按部就班完成了各项工作任务。这期间,为了不给守岛民兵增添负担,“红马甲”们就在岛上的山洞里居住。洞里有鼠蚁蛇虫,但他们一住就是32天。岛上空间有限,他们的临时厨房只能建在一处荒废的营房里,房里没有窗户,开了灯也显得昏暗。人要是走向灶台,“嗡”的一声,密密麻麻的苍蝇就被惊得飞起来,直往人身上扑。要是遇上台风天气,送补给的船靠不了岸,情况就更糟糕了,他们只能用米饭拌辣椒酱充饥。要是想洗澡就更不可能了,在这淡水奇缺的地方,哪怕干活累得一身汗,他们也只能用海水冲冲脚。
这32天确实是苦的,但我想这群“红马甲”心里是甜的。我常听见他们睡前在山洞里互相鼓劲:“我们受的这点苦和继才大哥、仕花大姐受的苦比起来算什么?”“是的,只要工程能投运,那我们吃再多的苦也值得。”有一位队员甚至在山洞里写下了一首《西江月·建设风电》:“环岛惊涛拍岸,悬崖机器轰鸣,披星戴月赶潮汐……”
经过32天的艰苦施工,2019年6月18日,开山岛海岛微电网和海水淡化系统建成了。从此,刻印着“家就是岛,岛就是国”八个鲜红大字的风机成了我的新地标。而在直饮水点旁边,王仕花第一次在岛上喝到了直饮水,不用再喝雨水了。
四
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事,是永不停步。就比如说这群“红马甲”,即便已经办了许许多多的好事,他们依然在路上。
从2019年起,每年的6月18日,我都看见了新的变化。
2020年的6月18日,“红马甲”们为我添置了全国首个海岛电力北斗地面基站,让我的信号更强劲,让北斗的光芒更加耀眼。
2021年的6月18日,他们为我打造了“全电厨房”,让我步入了“零碳时代”。
2022年的6月18日,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将6月18日确定为国家电网江苏电力共产党员服务队的统一活动日。
今年的6月18日,这群接受过王继才、王仕花授旗的“红马甲”们,来到我这里检修微电网,开展建设新型电力系统的探索……
岁月留痕,历史见证。我是开山岛,我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海洋是汹涌的,但我更感受到有一种力量能平息一切,那就是信念。我在王继才身上看到了这种力量,也在“红马甲”的身上看到了这种力量。我们都坚信,新征程是充满光荣和梦想的远征,只要是为了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路再远也要启航。因为只要向前跑,就会闪闪发光!